
当两头猛虎于山巅之上搏命撕咬,夹缝中的草木,除了被碾为尘土,难道就再无他路可走了吗?世人都说,两派相争,不站队便是自寻死路,不观望便是隔岸观火。可若火烧到了自家门前,又该如何自处?是引火烧身,还是另有乾坤?
道德经有言:“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水无常形,遇方则方,遇圆则圆,看似柔弱,却能穿石裂山。这世间的道理,往往就藏在这些最朴素的物象之中。古人修史,如司马光作资治通鉴,并非只为记述帝王将相的功过成败,更是将那些藏于历史洪流中的生存智慧,那些在刀光剑影、权谋诡计中得以保全性命、甚至扭转乾坤的大学问,一一剖析开来,留待后人参详。
身处漩涡中心,人如蝼蚁,命如草芥。进一步,是万丈深渊;退一步,是刀山火海。观望,则意味着将自己的命运交予他人之手,任由风浪摆布。然而,真正的聪明人,却总能在这绝境之中,寻觅到第三条路。这条路,不依附于任何一方,也不仅仅是消极的躲避,而是一种更为主动、更为高明的立身之法。它不是阴谋,而是一种阳谋;不是技巧,而是一种大道。
01
镇北州的秋天,总是来得又早又急。一场秋雨过后,风里便带上了刀子般的寒意。
司明竹坐在书房里,正临摹着一幅前朝的山水古画。窗外的梧桐叶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一片片往下掉,院子里很快就铺了薄薄的一层金黄。妻子端来一碗新熬的莲子羹,轻手轻脚地放在他手边,低声说:“天凉了,喝碗热的暖暖身子。”
司明竹放下笔,微笑着点点头。他本是前朝没落的士族子弟,家道中落后流落到这北境边陲。他无心仕途,只在州府里谋了个抄录文书的闲职,俸禄不高,却也乐得清闲。他最大的心愿,便是守着妻子和这方小院,安安稳稳地过完此生。
然而,这世上的事,往往不遂人愿。安稳,有时候是最奢侈的东西。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划破了小院的宁静。
来的是在粮仓任主簿的李青的妻子,妇人一脸煞白,见了司明竹,未语泪先流,“司大哥,求求您,救救我家老李吧!”
司明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将人扶住,“嫂夫人,莫急,慢慢说,到底出了何事?”
原来,就在半个时辰前,州府卫戍将军魏昆亲自带兵,以“监守自盗、私吞军粮”的罪名,将李青从粮仓直接锁拿,下了大狱。人刚带走,家就被抄了,说是要清查赃款。
“我家老李的为人,您是知道的!他胆小如鼠,平日里连只鸡都不敢杀,怎敢去动军粮啊!这一定是冤枉的!”李妻哭得撕心裂肺。
司明竹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镇北州的天,要变了。
谁都知道,镇北州有两尊大佛。一尊是掌管军务的卫戍将军魏昆,此人军功赫赫,性格粗犷,手段酷烈,在军中说一不二,人称“镇北狼”。另一尊,则是掌管民政赋税的别驾曹文轩,他出身江南望族,心思缜密,为人圆滑,于政务上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州府上下,人送外号“笑面狐”。
一文一武,一狼一狐。现任的刺史大人年事已高,即将告老还乡,这州府第一把交椅的位置,便成了魏、曹二人争夺的焦点。两人明争暗斗早已不是一日两日,只是此前还维持着表面的和气。
可如今,动了粮仓,就等于动了军队的命脉。魏昆选择在这个时候对粮仓动手,无疑是吹响了全面开战的号角。而李青,这个小小的粮仓主簿,不过是棋盘上第一颗被牺牲掉的卒子。
司明竹安抚好李妻,答应她一定想办法周旋。可送走人后,他却久久地立在庭院中,望着满地落叶,心乱如麻。李青是他为数不多的好友,为人虽有些懦弱,但本性忠厚,绝非贪墨之辈。救,是情分,也是道义。可怎么救?
去找魏昆求情?无异于与虎谋皮,他一个小小的文书,连魏将军的面都见不着。
去找曹文轩帮忙?曹文轩与魏昆是死对头,或许会乐意出手,但这等于是将自己彻底绑在了曹文轩的船上。一旦站了队,日后风向有变,只怕会落得比李青更惨的下场。
他想起过世的父亲。父亲曾是京中名士,后因党争倾轧,被贬斥还乡,郁郁而终。临终前,父亲拉着他的手,告诫他:“明竹,切记,朝堂江湖,皆是棋局。两派相争,最忌站队,更忌观望。你要学那流水,不争不抢,却自有流向。为父一生,悟得三法,或可让你立于不败之地”
父亲的话还未说完,便撒手人寰。那所谓的“三法”到底是什么,成了司明竹心中多年的一个谜。
正思忖间,管家匆匆来报,说是府外来了两拨客人,正在门外候着。
司明竹心头一凛,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先见的,是魏昆派来的人。那是个满脸横肉的亲兵校尉,一进门,便将一口寒光闪闪的雁翎刀“哐”地一声放在桌上,刀鞘上镶嵌的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司先生,”校尉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我家将军说了,先生是聪明人。李青那案子,人证物证俱全,铁板钉钉。不过嘛,将军爱才,知道先生文采斐然,思虑周全。如今州府之内,鼠辈横行,正需要司先生这样的人来整肃风气。这口刀,是将军早年杀敌所用,赠予先生,望先生能有快刀斩乱麻的决断。”
这哪里是赠刀,分明是威胁。要么听话,要么就像李青一样,成为刀下亡魂。
司明竹面色不变,只淡淡道:“请代我谢过魏将军厚爱。只是明竹人微言轻,一介书生,怕是会辱没了这口宝刀。”
校尉冷笑一声,不再多言,起身便走,那口刀,却留在了桌上,像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刚送走校尉,曹文轩的幕僚便紧随而至。此人是江南名士,姓许,一身儒衫,手持折扇,与方才的校尉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许幕僚落座后,先是叹了口气:“明竹兄,李主簿之事,实在是令人扼腕。曹公听闻后,亦是痛心疾首,说此乃亲者痛,仇者快之举。魏将军行事,愈发霸道了。”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的锦盒,推到司明竹面前,“曹公知明竹兄爱文墨,特意寻来这方端溪名砚,赠予仁兄。曹公还说,李主簿之事,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只要明竹兄愿意出面,将粮仓近年的一些陈年旧账理一理,找出些不干净的地方,曹公自有办法让魏将军投鼠忌器,还李主簿一个清白。”
这话说得温文尔雅,但其中的陷阱,比那口雁翎刀更加致命。所谓的“陈年旧账”,必然牵扯甚广,一旦交出去,就等于把无数人的把柄送到了曹文轩手上,而他司明竹,则会成为曹文轩手中最锋利、也最容易被抛弃的那把刀。
许幕僚见司明竹沉默不语,又加了一句:“明竹兄,良禽择木而栖。曹公对你,可是期许甚高啊。”
送走许幕僚,司明竹看着桌上的一刀一砚,只觉得背心发凉。
狼与狐,都露出了獠牙,而他,就是那块被双方争抢的肥肉。接受谁的“好意”,都意味着被另一方撕碎。拒绝,则可能同时被双方碾压。
李青的妻子还在等着他的消息,家中的妻子也正为他的安危忧心忡忡。这条队,看来是非站不可了。
可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回响:“最忌站队,更忌观望”
司明竹闭上眼睛,脑中一片混乱。忽然,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了那方端溪名砚上。他想起了一件看似毫不相关的事。前阵子,他去城西的普陀寺上香,听寺里的老方丈说,寺里用来浇灌菜园的水井,不知为何,最近水位下降得厉害,眼看就要干涸了。当时他并未在意,此刻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脑中的迷雾。
镇北州地处北境,雨水稀少,水源即是命脉。城里的用水,都来自穿城而过的清河。寺庙在城西高地,用的都是井水。井水干涸
一个大胆得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慢慢成形。
02
第二天,司明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没有去卫戍将军府拜见魏昆,也没有去别驾府上回访曹文轩。他向州府告了三天假,理由是家中薄田受了秋旱,需要回去照看。
这个举动,在旁人看来,简直是愚蠢至极。大难临头,不想着如何攀附权贵、化解危机,反而跑去关心几亩薄田?
消息传到魏昆耳中,他把玩着手中的一枚玉扳指,冷哼一声:“装神弄鬼!给他点颜色看看,别让他以为躲到乡下就没事了。”
而曹文轩那边,许幕僚则摇着扇子,对曹文轩说:“此人要么是真蠢,要么就是大智若愚,想用这种方式置身事外。不过,这恰恰说明他心中无主,我们还有机会。”
曹文轩捻着胡须,微笑道:“不急。让他去。派人跟着,看看他到底在耍什么花样。同时,把风声放出去,就说司明竹私下已经见过魏将军的人,两人相谈甚欢。我要让他,无枝可依。”
一时间,整个州府都在议论司明竹。有人说他不知死活,有人说他故作清高,更多的人,则是在曹文轩授意下,开始疏远他,将他视作“魏党”之人。
司明竹对此仿佛一无所知。他没有回乡下,而是雇了辆驴车,径直去了城西的普陀寺。
他没有进寺拜佛,而是找到了那位为水井发愁的老方丈,仔仔细细地询问了水井的情况。随后,他又不辞辛苦,走访了城西附近所有打井取水的人家,一家家地问,一户户地记。他发现,并非只有普陀寺,整个城西高地的水井,都在最近一两个月内出现了水位急剧下降的情况。
这是一个极不寻常的信号。
镇北州倚靠清河,几百年来从未有过大面积干旱的记录。城西地势高,井水多是地下泉水,与清河水系关联不大,按理说更不该如此。
司明竹站在一口几近干涸的枯井边,看着井底潮湿的泥土,陷入了沉思。他没有去查什么粮仓的旧账,那是一个死局,无论查出什么,他都会被卷入其中。他选择了一条谁也想不到的路查水。
在走访中,一个老农无意间的一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说来也怪,这井水眼看着不行了,可山那边的王家庄,他们那条小溪,最近水量却好像比往年还大了一些。”
王家庄?司明竹心中一动。那是一个偏僻的小村落,位于城西更远处的山坳里,几乎与世隔绝。
他立刻掉头,雇车前往王家庄。山路崎岖,颠簸异常,等他赶到时,已是傍晚。
王家庄果然如老农所说,村口那条平日里只没过脚踝的小溪,此刻竟水流湍急,发出哗哗的声响。这在干旱的秋季,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司明竹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沿着溪流向上游走去,走了约莫一里地,眼前出现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在山坳深处,一个隐秘的峡谷中,赫然出现了一道新筑的堤坝!堤坝不高,但做工精良,显然是出自专业工匠之手。大量的地下水被拦截在此,形成了一个不小的水泊,水泊满了,便顺着预留的缺口,涌入了王家庄的那条小溪。
而这堤坝拦截的,正是城西地下水脉的上游!
是谁,有这么大的手笔,偷偷在此筑坝引水?其目的又是什么?
司明竹强压住内心的震惊,在周围仔细勘察起来。他很快在泥地上发现了一些尚未被雨水冲刷干净的痕迹一些残破的麻袋碎片。他捡起一片,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徽记。
一个粮袋的徽记。
是州府粮仓的专用麻袋!
司明竹的脑子“嗡”的一声。他瞬间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引水,这是一个巨大的阴谋!有人在此地秘密筑坝,截断了城西的地下水源,造成城西大面积“旱灾”的假象。而另一边,他们又将这些宝贵的水源,引向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引向哪里?他放眼望去,王家庄溪流的下游,穿过一片荒地,最终汇入的正是清河的一条支流!而那条支流,恰恰流经一片广袤的官田。
那片官田,名义上是州府所有,实际上,其多年的租种权,一直牢牢掌握在别驾曹文轩的姻亲手中!
而拦截地下水,需要大量的劳工和物资。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这一切,除了掌管军务、可以随意调动兵士和运输工具的魏昆,还能有谁?
司明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原以为,这只是狼与狐之间的一场权力争夺。现在看来,他错了。
这不是狼与狐的争斗。
这是狼与狐的一场合作!一场联手做局,瞒天过海,侵吞州府资产的惊天大案!
魏昆抓捕李青,制造粮仓贪墨案的假象,是为了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掩盖他们真正想做的事。曹文轩假意拉拢自己去查“旧账”,是想让他这个“外人”把水搅浑,最好是查出点什么,让两派相争的戏码演得更逼真一些。
可怜的李青,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幌子,一个用来转移视线的牺牲品。
而自己,若不是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那口枯井,恐怕也早已成了他们棋盘上的一颗废子,稀里糊涂地就家破人亡了。
司明竹握紧了那片麻袋碎片,手心全是冷汗。他发现了一个足以让整个镇北州天翻地覆的秘密。但这个秘密,也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根本无法脱手。
告诉魏昆?他会杀人灭口。告诉曹文轩?他会笑里藏刀地将自己除去。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夹在两派之间,如今才发现,自己是站在了两派的对立面。他面对的,不是二选一的难题,而是一个必死的绝境。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山路上传来,还夹杂着甲胄的摩擦声。
“那边有人!给我围起来!”
是魏昆的亲兵!他们这么快就找来了!
司明竹心头大骇,想跑已经来不及了。他下意识地将那片麻袋碎片塞进怀里,转身就往旁边的密林里钻。
夜色深沉,林中伸手不见五指。背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在林间晃动,像一只只索命的鬼眼。
司明竹慌不择路,脚下一滑,从一个陡坡上滚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顿时眼冒金星。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完了,脚扭了。
他靠在一棵大树后,大口地喘着粗气,听着搜捕的叫喊声由远及近。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着他。
03
绝望之中,司明竹的脑海里反倒变得异常清明。
他想起了家中温柔的妻子,想起了父亲临终前那双充满不甘与期许的眼睛。不,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眼下的处境。魏昆的人显然是奉命来处理“手尾”的,被他们抓住,必死无疑。他唯一的生机,就是在这群人找到他之前,脱离险境。
可他脚已扭伤,根本跑不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忽然听到林中另一侧,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不像是追兵的脚步。他屏住呼吸,警惕地望过去。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猎户,背着弓箭,正小心翼翼地从林中穿过,似乎是在查看自己布下的陷阱。
一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在司明竹脑中闪过。
他没有呼救。向一个陌生人求救,很可能会将对方也拖入险境,甚至引来更快的暴露。
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摸起一块石头,朝着远离猎户方向的一处灌木丛,狠狠地扔了过去!
“扑通”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在那边!快追!”追兵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去,叫喊着朝那个方向涌去。
趁着这个空档,司明竹忍着剧痛,一瘸一拐地朝着猎户的方向挪了过去。
那猎户也被刚才的动静吓了一跳,正警惕地四下张望。看到司明竹狼狈却真诚的样子时,他愣了一下。
司明竹不敢耽搁,从怀里掏出身上所有碎银,大概有二三两,一把塞到猎户手中,压低声音,用最快的语速说道:“大哥,救我一命!我是城里得罪了人的,后面有追兵。求你带我下山,此事绝不连累你!”
猎户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司明竹狼狈却真诚的样子,一咬牙,低声道:“跟我来!”
他没有多问,搀扶起司明竹,钻进了一条更为隐蔽的小路。那是猎人常年踩出来的兽道,追兵绝不可能找到。
两人在黑暗中穿行了许久,终于在天亮前,从山的另一侧绕了出来。
司明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囚禁着天大秘密的山,心中后怕不已。他知道,从他发现堤坝的那一刻起,他和魏、曹二人,便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他谢过猎户,拖着伤脚,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城里。
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李青的家。李妻见到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司明竹顾不上解释,只对她说了一句话:“嫂夫人,你想救李大哥,就按我说的做。去找城里最大的那几家米行、布行、药行的老板,告诉他们,就说我知道城西为何天旱。”
李妻虽不明白,但见他神情凝重,知道事关重大,含泪点头去了。
做完这一切,司明竹才筋疲力尽地回到自己家中。
妻子看到他浑身是伤,吓得魂飞魄散,抱着他痛哭起来。
司明竹安慰着妻子,心中却无比沉重。他知道,自己刚才走了一步险棋。他将消息透露给城中的商贾大户。这些人依附州府而生,最重利益,也最重稳定。城西“天旱”的背后,若是天灾,他们会认命;可若是人祸,则意味着他们的产业、身家都将受到威胁。他们一定会用自己的方式去探查,去给州府施压。
这一招,叫“借力打力”,能暂时将水搅得更浑,让魏、曹二人不敢轻举妄动。
可他也明白,这只是权宜之计。商贾的力量终究有限,一旦魏、曹二人反应过来,腾出手来,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他这个知晓了核心秘密的人。
他把所有人都推到了棋盘上,自己却也成了最暴露无遗的那枚棋子。生与死的距离,不过一线之间。
当天下午,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人,到访了司府。
来人是当朝派驻镇北州的监察御史,张承。张御史此来本是为了一桩陈年旧案,不曾想,却被城中忽然流传的“天旱”异闻给惊动了。几大商行的老板联名拜访,言辞恳切,请求他出面调查,以安人心。而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司明竹。
书房内,张御史目光如炬,盯着司明竹,沉声问道:“司先生,本官听闻,你知晓城西水源异动之内情。此事关乎民生,非同小可。还请据实相告。”
司明竹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他没有直接说出堤坝和官田的事,那太过惊世骇俗,在没有绝对证据前,反而会引火烧身。
他只是将自己如何发现井水干涸,如何走访农户,如何发现王家庄溪流反常之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最后,他将那片从山坳里捡回来的、带着粮仓徽记的麻袋碎片,呈给了张御史。
“御史大人,学生人微言轻,不敢妄加揣测。只是此事处处透着蹊跷,学生斗胆,恳请大人为镇北州百姓,查明真相!”
张承捏着那片小小的麻袋碎片,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他久经宦海,瞬间就明白了这背后牵扯的利害关系。他没有再多问一句,只深深地看了司明竹一眼,起身道:“此事,本官知道了。”
送走张御史,司明竹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他知道,自己已经将最后一枚筹码,押了上去。张御史的介入,会将魏、曹二人的矛盾彻底公开化、白热化。为了洗脱自己,他们必定会互相攻讦,镇北州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而他,这个风暴的掀起者,将成为双方共同的眼中钉,肉中刺。
夜里,风雨交加,电闪雷鸣。一队队的兵士打着火把,在城中来回巡弋,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妻子忧心忡忡地替他关好门窗,声音带着哭腔:“明竹,你到底做了什么?我今天出门,听人说说魏将军和曹别驾都下了严令,要要抓你。我们该怎么办?我们逃吧!”
司明竹扶着妻子的肩膀,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心中涌起一阵巨大的歉疚与爱怜。他轻轻摇头,目光却异常坚定。
“逃?天下之大,我们能逃到哪里去?从我发现那个秘密开始,我们就已经无路可逃了。”
他将妻子揽入怀中,轻声说道:“别怕。为夫并非坐以待毙之人。父亲临终前曾说,两派相争,智者有三法可立于不败之地。这些年我一直未能参透,直到今日,身临绝境,方才有所顿悟。”
“站队,是取祸之道;观望,是待死之途。真正的生机,在于开创出第三条路。”
他扶着妻子坐下,走到书案前,神情前所未有的平静。外面的风雨似乎更加狂暴了,敲打着门窗,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围拢而来。
司明竹却恍若未闻,他从容地研好墨,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对妻子说:“父亲所言的三法,环环相扣,缺一不可。这第一法,便是筑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但我们筑的,不是寻常的砖石之墙,那挡不住虎狼。我们要筑的,是一面看不见的墙。一面能将所有刀枪剑戟都隔绝在外,能让所有敌人都不敢轻易逾越的心墙与势墙。”
说罢,他提起笔,蘸饱了墨,手腕沉稳,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字。那三个字,笔力遒劲,仿佛蕴含着某种扭转乾坤的力量。他写的,不是计划,不是书信,更不是遗言。那是他悟出的,破局的第一步,也是构建那面“看不见的墙”的根基所在。
04
司明竹在纸上落下的,是“清河图”三个字。
妻子不解其意,只看到丈夫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沉静,仿佛暴风雨中的船长,终于找到了星辰的指引。
“明竹,这是”
司明竹放下笔,将宣纸吹干,郑重地折好,放入怀中。他拉着妻子的手,轻声解释:“父亲所言的第一法筑墙,不是闭门自守,而是走出去,将自己置于青天白日之下,筑起一道大义之墙。”
“这道墙,要用民心来筑,要用公理来筑,要用王法来筑。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司明竹所做之事,非为私仇,非为站队,而是为这镇北州万千百姓的生计。”
“魏、曹二人,如狼似狐,最擅长在暗处行事。我要做的,就是将他们拖到阳光下。他们越是想杀我灭口,我就越是要活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当我的安危与所有人的利益捆绑在一起时,这道墙,便筑成了。”
第二天一早,司明竹不顾脚伤未愈,拄着拐杖,再次登门拜访了监察御史张承。
这一次,他没有只呈上那片麻袋碎片。他将自己连夜写就的一份详尽的呈文,连同那幅写着“清河图”的宣纸,一并交给了张御史。
“大人,”司明竹的语气不卑不亢,“镇北州水源异动,民心惶惶。学生以为,与其猜测纷纷,不如溯本清源。学生不才,愿以戴罪之身,在大人督办之下,绘制一幅完整的清河图。”
“此图,上至清河源头,下至州府境内所有支流,旁及沿岸所有水井、官田、民地。将每一处水源的流向、水位、灌溉情况,都一一记录在册,公之于众。如此,天旱是天灾还是人祸,便可一目了然。”
张承看着司明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转为深深的赞许。
他明白了。司明竹这一手,实在是高明至极。
他将一个私下的、危险的调查,变成了一个公开的、合法的、利于民生的浩大工程。他将自己从一个知晓秘密的“隐患”,变成了一个为民请命的“义士”。
这个清河图的提议,名正言顺,谁能反对?魏昆吗?他敢说调查水源会影响军务?曹文轩吗?他敢说清查水利会耽误政务?
谁反对,谁心里就有鬼。
而只要张承这位监察御史点头,司明竹就等于披上了一件“官袍”,成了御史的臂助。魏、曹二人再想动他,就不是杀一个小小文书那么简单,而是公然挑衅朝廷法度,阻挠御史办案!
这道看不见的“墙”,瞬间就筑起来了。
张承缓缓点头,接过那份呈文:“司先生高义,本官佩服。此事,就这么办!本官即日上奏州府,成立清河水利勘查处,由你,担任总笔。”
消息传出,州府震动。那些原本疏远司明竹的人,态度立刻变得暧昧起来。而那些被“天旱”传言搅得心神不宁的商贾大户们,则纷纷额手称庆,甚至主动出钱出人,支持勘查处的工作。
司明竹的家门口,一下子从门可罗雀变成了车水马龙。
魏昆和曹文轩都沉默了。他们精心布下的棋局,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步,彻底打乱了。他们就像两只准备在夜里捕食的野兽,却被人突然用火把照亮了全身,一举一动都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动弹不得。
他们知道,司明竹这道墙,是冲着他们来的。可他们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道墙越筑越高,越筑越厚。因为这道墙,是以“民心”和“公理”为砖石,他们砸不破,也绕不过。
05
司明竹的第二法,是“借风”。
墙已筑成,他获得了暂时的安全。但仅仅自保是不够的,堤坝的秘密若不揭开,李青便一日不得清白,魏、曹二人的毒瘤便一日不得根除。可直接去查那山中堤坝,无异于打草惊蛇,会逼得对方狗急跳墙。
司明竹深谙“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的道理。他要借的,是人性中的那股“风”。
勘查处成立后,司明竹并没有急着往城西的山里去。他反其道而行,带着人马,从清河的下游开始勘查。他的第一站,就是那片由曹文轩姻亲租种的广袤官田。
他不去查人,只查地。他带着测绘的工匠,一寸一寸地丈量土地,一尺一尺地测量沟渠。他白天在田间地头奔走,晚上则在灯下整理图册。
他身边的随从,有御史处派来的官差,有州府里派来“监视”的吏员,更有那些商贾派来帮忙的伙计。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做的每一件事。
半个月后,一份详尽得令人咋舌的图册完成了。图册上,每一块田地的墒情,每一条水渠的水量,都被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一个惊人的事实摆在了所有人面前:在全州大部分地区都传言“天旱”的情况下,唯独这数千亩官田,水量充沛,禾苗壮硕,其灌溉用水量,甚至是往年同期的两倍以上!
这水,从哪里来?
司明竹没有给出答案,他只是将这份图册,原原本本地呈报给了张御史,同时,也“不经意”地让几位参与勘查的米行老板看到了其中的内容。
风,就这么刮起来了。
那些商贾是什么人?个个都是人精。他们瞬间就明白了。这哪里是“天旱”?分明是有人在下游把水给“偷”了!偷水的人是谁?这片官田是谁的,还不够清楚吗?
一时间,流言四起。“曹别驾为了一己私利,截断河水,中饱私囊,才导致上游井水干涸”的说法,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镇北州。
原本只是对水源感到忧虑的百姓和商户,此刻变成了愤怒的受害者。几家最大的商行联名上书,状告别驾府与民争利,请求御史大人严查。
曹文轩一下子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他百口莫辩。他总不能说,这水不是我从清河里偷的,而是我的同伙魏将军,在山里另外给咱们修了条“专线”吧?
他焦头烂额地应付着来自各方的质询,而他那位“盟友”魏昆,却在此时表现出了惊人的冷漠。
魏昆的将军府大门紧闭,对外界的纷纷扰扰不闻不问,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曹文轩派人去见魏昆,得到的回应却是:“粮仓案尚未查清,军心不稳,魏将军无暇他顾。”
曹文轩如坠冰窟。他明白了,魏昆这条狼,是准备弃车保帅了!
司明竹借来的第一股“风”,是民怨与商怒,这股风,吹向了曹文轩,让“狐狸”焦头烂额。
紧接着,他要借第二股风猜忌。
他通过李青的妻子,悄悄递了一句话给狱中的李青。几天后,李青在狱中“大病一场”,“弥留之际”,“悔过”说出了自己“监守自盗”的“实情”。
他说,自己之所以敢私吞军粮,是因为有“大靠山”。这个靠山,就是别驾曹文轩。是曹文轩许诺他,事成之后,保他升官发财。
这个“供词”,被魏昆安插在狱中的眼线,第一时间报给了魏昆。
魏昆拿着这份供词,陷入了沉思。
他本就因曹文轩引火烧身而心生不满,此刻看到这份将所有脏水都泼到曹文轩头上的供词,心中立刻活泛起来。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让他彻底摆脱干系,甚至还能卖御史一个人情,将“笑面狐”一举扳倒的机会!
那晚,魏昆的亲兵校尉,秘密拜访了张御史的府邸。
司明竹这一招,妙就妙在“借力打力”。他没有去制造证据,而是利用了魏、曹二人之间本就脆弱的信任,用一点点外力,就让这道裂痕,变成了万丈深渊。
他借民怨之风,困住了狐;又借猜忌之风,引来了狼。
他自己,则始终站在风眼之中,手持图纸,一脸平静地看着风暴将起。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刻,也即将到来。
06
当狼决定要吞掉狐狸时,它会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具迷惑性。
魏昆向张御史“坦诚”了一切。他“痛心疾首”地表示,自己也是被曹文轩蒙蔽,只以为是寻常的政敌攻讦,万没想到此人竟敢做出截断水源、侵吞官产这等天理不容之事。至于李青的案子,更是曹文轩一手策划,意图栽赃军方,转移视线。
为了表示“诚意”,魏昆甚至主动提供了几名曹文轩心腹的“罪证”。
一场原本针对整个州府高层的调查,似乎变成了针对曹文轩一人的讨伐。张御史顺水推舟,立刻将曹文轩一党尽数控制。镇北州的天,眼看就要在“镇北狼”的帮助下,重新变得“清朗”起来。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只有司明竹,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当狐狸被彻底解决后,那只自以为得计的狼,一定会掉过头来,处理掉他这个唯一知道全部真相的“猎人”。
就在这时,司明竹使出了父亲留下的第三法“示弱”。
他突然病倒了。一夜之间,高烧不退,胡话连篇。城里最好的大夫都请遍了,也只是连连摇头,说他忧思过虑,心力交瘁,恐怕时日无多。
勘查处的工作,自然也停了下来。司明竹的妻子终日以泪洗面,整个司府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这个消息,让魏昆彻底放下了心。在他看来,司明竹不过是一介书生,能做到这一步已是极限。如今心力耗尽,油尽灯枯,对自己再无半分威胁。
他甚至还假惺惺地派人送来了名贵药材,以示“关怀”。
而就在司明竹“病重”的第三天夜里,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悄停在了张御史的府邸后门。从车上下来的,正是“病入膏肓”的司明竹。
他的脸色是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书房内,他将一张地图铺在张御史面前。那正是他之前绘制的清河图的底稿,但上面,却多了一处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标记城西山坳里,那道秘密堤坝的精确位置。
“大人,曹文轩是狐,魏昆才是狼。狼之凶狠,十倍于狐。”司明竹的声音很低,却字字如铁,“狼为了脱身,可以咬断自己一条腿。可一旦它缓过劲来,就会吃掉所有看到它断腿的人。”
“曹文轩倒台,李青的案子会以查无实据了结。城西水源之事,会被归结为曹文轩的偷水。而这个真正截断了镇北州命脉的堤坝,会被魏昆悄悄毁掉,从此,再无人知晓真相。”
“学生病倒是假,示弱是真。只为让那头狼,放下所有戒心。”
司明竹指着地图上的堤坝,和堤坝旁边的一点红记,“大人,这片带着粮仓徽记的麻袋碎片,是物证。而人证如今就在魏将军协助大人您抓捕的那些人之中。”
“学生恳请大人,在提审曹文轩的姻亲,那个官田的管事之时,只问一句话:你们哪来那么多人手和物资,去修那么大的水渠?”
张承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全明白了!
修水渠,需要大量的劳工和运输工具。在镇北州,能神不知鬼不觉调动这一切的,除了掌军的魏昆,还能有谁?曹文轩的姻亲,必然与魏昆手下有过直接的交接!这是他们合作无法抹去的痕迹!
而魏昆,自以为聪明,将曹文轩推出来当替罪羊,却万万没想到,司明竹这看似病弱的最后一击,才是真正的杀招!他为张御史指出了狼身上那处最致命的破绽。
三天后,刺史府大堂。曹文轩一案公开审理。
就在魏昆以“证人”身份,大义凛然地陈述曹文轩的种种罪状,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之时。张御史突然话锋一转,传唤了那位官田管事。
当着所有人的面,张御史问出了那个问题。
管事早已被吓破了胆,支支吾吾地供出,是魏将军手下的王校尉,带领兵士,伪装成民夫,帮他们连夜修建的水渠。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魏昆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张御史紧接着呈上了那片麻袋碎片,又传唤了那名帮司明竹逃下山的猎户,作证他当晚确实在山中见到了魏昆的亲兵
一环扣一环,证据链条瞬间闭合。
魏昆这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在那个书生的算计之中。对方筑墙,是为自保;借风,是为乱敌;而最后的示弱,则是为了诱杀自己这头最凶猛的狼!
他不是在和曹文轩斗,也不是在和张御史斗。他从一开始,就在和一个看似柔弱,却能“驰骋天下之至坚”的书生,进行着一场生死的博弈。
而他,输得一败涂地。
最终,魏昆与曹文轩狼狈为奸,侵吞州府命脉的惊天大案昭告天下,二人被削职问罪,押解进京,等待他们的将是国法的严惩。那道为祸一方的堤坝被拆除,城西的井水,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甘甜。
李青无罪获释,经历了这一番生死,他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对司明竹感恩戴德,拜谢之后,便辞去官职,带着家人回了乡下,开了一家小小的私塾。他说,官场险恶,不如教书育人来得心安。
刺史府的风暴过后,张御史因功高升。临行前,他最后一次私下拜访司明竹,问他可有什么想要的。司明竹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请他喝了一杯清茶。
秋日的阳光,再次洒满那方小小的庭院。司明竹坐回书案前,拿起了那幅停了许久的山水画。妻子端来一碗温热的莲子羹,放在他手边,一切都和故事开始时一模一样。他提起笔,在画卷的留白处,添上了一株于乱石夹缝中顽强生长的青草。那青草看似柔弱,却自有舒展的姿态,任凭风雨,不动分毫。世人皆以为安稳是避开风浪,他却悟到,真正的安稳配资门户首页地址,是在风浪之中,有掌舵前行的智慧与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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